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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发:塑造新时代乡镇干部形象

发布日期:2019-06-27 分享

来源:《大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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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第三期《人民文学》头题刊发了著名作家赵德发的长篇小说《经山海》,其“卷首语”评价是有“新时代情景气象、新时代精神气韵、新时代人物气质”,有“天地情怀、天下格局”的一部“挂心”作品。日前,本报记者就这部作品采访了赵德发先生。

《大众日报》记者逄春阶 

事有凑巧,我3月22日去日照调研,顺手带上了新来的《人民文学》第三期,翻开一看,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赵德发的长篇小说《经山海》,且是头题。在去日照的高铁上,就看了一路,感觉很好。从日照回来,我又看了一路。匆匆看完,我马上联系了赵德发先生。我们的对话,就从日照开始。


“你去日照寻找吴小蒿是对的”

本报记者逄春阶(以下简称逄):祝贺赵先生,《经山海》是山东文坛的新收获,也是中国文坛的新收获。我完全赞同《人民文学》施战军主编对这部小说的评价。这部小说,很明显的,地理背景是日照。是这样的吗?小说主人公吴小蒿,塑造得很成功。我跟海边的文友说,我来日照是寻找吴小蒿啊。

  赵德发(以下简称赵):谢谢春阶老弟。《经山海》是《人民文学》约我写的一部长篇小说,今年元旦之前完成。交稿后仅仅两周,他们就决定在第三期头题发表,该期的“卷首语”,全是评价《经山海》的,而且有好多褒奖之语,这让我十分感动。你去日照寻找吴小蒿是对的,因为日照和书中的隅城市一样,也是个海滨城市。那里有山有海,更有许许多多像吴小蒿一样的乡镇女干部。但你如果问我,到底哪一个女镇长是她,哪一个乡镇是楷坡,我说不上来。那是我在调动了多年的生活积累、又收集了大量素材之后虚构而成的。

逄:“海上牧场”,这个概念, 我就是第一次在日照接触到的,我还想去那里采访,一直没成行,这次在您小说里见到了。海洋文化在小说中展示得很精彩。您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写农村,您驾轻就熟。海上经历、渔民生活,这块是怎么补充的?

赵:我1991年初在山大作家班毕业后调入日照市,被大海所震撼、所吸引。那时我就想写一部海洋渔业题材的小说,曾在领导的安排下到日照第一海水养殖总场挂职半年,《经山海》中描写的“天文大潮”我就经历过,并参加过几次抢险,最后一次,大坝被彻底冲垮,五千亩虾池的对虾全部回归大海。之后又去北方渔业重镇岚山头采访了许多渔民,还上船跟着他们出海。我写过几个短篇小说,但因为对海洋了解不够,加上我决定先写“农民三部曲”等作品,就把这个计划搁置了多年。但这些年来我生活在日照,海风吹拂,海浪沾身,素材进一步丰富,于是,我四年前写《人类世》,去年写《经山海》,都把故事的发生地放在了海边。当然,每一本书动笔之前,我还临时做过多次采访。

逄:乡镇干部这个群体很辛苦。我干记者27年,有一批乡镇干部朋友。我目睹了他们的好多感人和气人的细节。我看过好多反映这个群体的小说,但都不过瘾。您这次塑造的以吴小蒿为代表的群体,我觉得很接地气。当然,您也有所保留。吴小蒿这个人物形象,有具体的原型吗?您为了塑造这个群体,做了哪些准备?

赵:吴小蒿这个人物,没有具体原型,采取了鲁迅先生说的办法:“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但我出生在农村,年轻时在公社工作,对乡镇干部比较了解。写这部作品之前,又采访过一些乡镇女干部。她们很不容易,工作繁忙,待遇不高,家务事顾不上,甚至把教育孩子这件大事也耽误了。据我所知,有好几个乡镇女书记、女镇长的孩子因为在乡下,没有享受到优质教育资源,连大学也没能考上,成为这些女干部的锥心之痛。前些年城市公职人员搞福利分房,乡镇干部是没有的。光这一条,他们就吃了大亏。前几年我读过一些描写乡镇女干部的文学作品,有一些较好,反映了她们的真实情况;有一些是瞎编、抹黑,让读者对这个群体产生了误解,很不应该。


为历史保存细节,是小说的一个功能

逄:据我所知,这是您最接近当代现实的小说,简直就是生活进行时,好多事情还正在发生着,比如拆迁、比如环卫一体化、比如乡村振兴、精准脱贫等等。好多情节还带着露水珠。反映这么近的现实,需要勇气,因为太近,把握不好,或者刻画不到位,就会引起读者的不满。写当代,确实也是一个考验。我们记者就是记录当代的,但是往往是零碎的,肤浅的。您这是审美的,文学的,甚至是历史的、哲学的,需要更大的耐力和智慧。面对加速度发展的当代社会,面对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所架构的剧变新时代,文学如何书写这个刚刚发生并正在发生的新时代,这是时代对文学提出的必须回答的新挑战与新课题。您是如何做的?您的灵感来自哪里?

赵:新时代就是现在时,我必须贴近现实,反映当下。书中描写的一些事情,有的是我长期关注过的,有的则是专门做了采访。我回老家时了解到许多事情,去沂蒙山区采访过精准扶贫与乡村振兴,在日照采访过多位乡镇女干部和多位第一书记,还到渔村采访过许多渔民,获得了大量素材。正如你所说,这类作品往往给人以肤浅的感觉,如何写好,写出深度,这确实是一个考验。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除了注意挖掘素材中的文化与哲学内涵,主要采用了历史眼光。第一,我用历史的眼光选取和处理素材,书中有“丹墟遗址”“香山遗美”“斤求两”“楷碑”“鳃岛”“鱼骨庙”“风船”“祭海”等许多历史上遗留下的事物;第二,我让主人公毕业于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她能将自己面对的事情放在历史背景下思考;第三,我让书中出现“历史上的今天”这部分内容,给读者以深远的时空感。写这部书,灵感的确频频光临过我的脑袋,它来自现实,也来自历史。

逄:小说好多地方还用了真实的名字、单位,比如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大众日报》文化版、中国海洋大学、孔林等等。我还注意到,好多地方有纪实性,比如贯彻党的十八大精神、党的群众路线实践教育动员大会等等,这些我都参与报道了,所以看上去很亲切。小说,有了写实性、记录性、史诗性。转事成识,转识成智,转智成诗(小说),转诗(小说)成史。在这方面,您一定有更深的考虑?

赵:之所以采用一些真实的单位名字,是因为我将故事的发生地定在山东,这样写能增加作品的真实感。写到近年来的一些时政大事,因为这是基层干部们的普遍经历。有一些事,我也亲身经历过,譬如说,党的群众路线实践教育活动,我认真参加学习,撰写对照检查材料,至今记忆犹新。所有的经历都会成为历史,所有的细节都会成为时代的佐证。为历史保存细节,这是小说的一个功能。

1939年举办的纽约世博会,深埋入地下一个特制容器“时间胶囊”。放入这个容器的有电动剃须刀、电话等35件日常用品,人造纤维等75种纺织品,各种书籍、杂志、图片和缩微胶片,还有爱因斯坦写给五千年后人类的一封信。当代作家的创作,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制作“时间胶囊”。当然,像我这样的小作家,作品速朽,不期望上千年后还有人看,但是,过个几年、几十年有人再看,能通过作品了解我们所经历的时代,也是有些意义的。

逄:制作“时间胶囊”,这个比喻好。


这部书的最大亮点,就是写了吴小蒿的成长

   逄:《经山海》名字,让我联想到《山海经》。《山海经》包罗万象,民间传说中的地理知识,山川、物产、药物、祭祀、巫医等,还有不少脍炙人口的远古神话传说和寓言故事。您在《经山海》里面也穿插了腮岛、腮人的传奇故事,文化遗产项目等等。您小说的命名,是不是来自于《山海经》?是不是从《山海经》那里得到神秘启示?我感觉,您在自觉地写新时代的《山海经》。

赵:我这部小说,先后起过多个名字,有《楷坡》《历经》《鲸落》等等,中国作协公布2018年重点扶持选题时叫作《历经》。但这些都不理想,我交稿后又想了一个《山景海色》,施战军主编改为《经山海》。山海,是主人公的环境,也是时代的隐喻。这个名字改得好,责编李兰玉女士对我说,这名字提升了作品的格局,她“感到羡慕和嫉妒”。所以,我非常感谢施战军主编。《山海经》,那是携带了中华民族文化密码的一部经典,对我的创作很有启发。但我这部小说,决不敢说是新时代的《山海经》。

逄:我把《经山海》看成一部成长小说,一个人的成长历史,从立言、立德、到立功。吴小蒿的心灵成长史,从一开始的书生气,到从容面对官场上的一切,立在天地之间。生活中,她也成长为一个真正独立的女性;工作中,她成长为一个有胆识、有作为的好干部。这一切经历了一个痛苦的历练过程。这对当代青年干部,有启示意义。我知道,您在30多年前,干过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对组织人事这些程序是再熟悉不过了。您在构思这部小说的时候,过去组织部的经历,是否给了你一些写作上的便利?

赵德发:你说得很对。《人民文学》编辑人员告诉我,这部书的最大亮点,就是写了主人公吴小蒿的成长。她一个长期在区直机关工作的年轻女干部,乍到乡镇,很不适应,也显得稚嫩,但她有在农村的贫寒经历,有在大学里受到的教育,有家国情怀、担当意识和百折不挠的韧劲,最终成长、成熟起来。我的个人经历,的确帮助了创作。我25岁到公社党委先后担任组织干事、秘书,27岁到县委办公室先后担任秘书、副主任,30岁担任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加上写作前的采访,对基层政权运作程序比较了解,刻画人物的性格与表现比较顺手。

逄:“鲸落”这个意象,鲸鱼留给大海最后的温柔。太震撼了。

赵:“鲸落”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现象。鲸鱼死后,它那庞大的躯体,悠悠沉落,喂养着许许多多的海洋生物。沉到海底之后,会将所有的养分奉献给芸芸众生,甚至包括一些可以分解鲸骨的细菌,形成一个生态系统。二十世纪末,夏威夷大学的科学家发现,在北太平洋深海中,至少有四十三个种类的一万两千四百九十个生物体依靠鲸落生存,直到所有的营养消耗干净。这个过程,可能长达百年。当有机物质被耗尽,鲸鱼骨头的矿物遗骸,会作为一处礁岩,成为生物们的聚居地。我在书中写到,当吴小蒿得知这件事情惊诧不已,激动莫名,心中蹦出了一个词儿:造福一方。她在心里向自己发问:当你死去的时候,能否也像鲸落那般壮美?

我最初构思的结尾,是让吴小蒿去海中看“深海一号”养殖设备运行情况,归程中掉落海中因公殉职,所以小说名为《鲸落》。但有关方面读后认为,这样的结局不好,所以我又改为:

她感觉到了一种托举的力量。

深蓝,浅蓝。最后是一种高远的湛蓝。

那是云缝中的天空。


“我看过‘子贡手植楷’,知晓楷树的文化象征意义”

  逄:吴小蒿创建电子商务服务点,促进传统文化申遗,推动丹墟考古,复植楷树林,打造楷坡祭海节,引入“深海一号”发展养殖,兴建渔业博物馆等等工作,都很具体,您是怎么补充的这些知识的?是不是定点深入生活所致?有个新闻,2018年5月4日,中国首座自主研制的大型全潜式深海渔业养殖装备“深蓝1号”在青岛建成交付。它是中船重工武船集团为山东日照市万泽丰渔业有限公司建造的首座“深海渔场”。这让我跟您的“深海一号”对接了。

赵:你列举的这些事情,我大多了解或者亲历。譬如说,中美联合考古队,二十年来多次到日照两城遗址考察,这里是一处著名的龙山文化遗址,四千年前是一座城市,出土了许多文物,我去看过。2017年阴历六月十三,日照沿海多地举办祭海活动,《日照日报》邀请全国上百名记者、作家采访,我也参加了。随后,我写了中篇纪实文学《晃晃悠悠船老大》,发在《中国作家》纪实版上。我一直希望日照能建起一座大型渔业博物馆,曾在政协会上提过提案。我在日照市纪委与电视台联办的“问政日照”节目上担任过点评嘉宾,对日照经济社会发展的状况有所了解。“深蓝1号”是中国第一个深远海渔业养殖装备,也是全球第一座全潜式深海渔业养殖装备,国家农村农业部的一位领导在交付仪式上说它是“大国重器”。它的建成与交付,是中国水产养殖业现代化进程中具有重要影响力的一件大事,开启了中国深远海渔业养殖的新征程。这一切,都成为我的写作素材。

但是,不能把现实中的事情与《经山海》的内容完全划等号,因为我写的是小说,小说是允许虚构的。

逄:关于复植楷树的故事也是虚构的?

赵:对。但我看过“子贡手植楷”,知晓楷树的文化象征意义。也到日照西北部山区寻找过楷树,那种树的形象很特别,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我让书中的楷坡镇原来有许多楷树,但后来都被伐光,只留下一块清代立的楷碑。上面有一首五律,是我代隅城县教谕申瑶写的,步清初著名诗人施闰章诗作《子贡手植楷》原韵。


小说的“留白”

逄:小说的结构,历史上的今天、吴小蒿的大事记、点点的大事记。给读者纵深感,视野开阔。如果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中国画,特别尊重看画的人,给看画的人,留出空间,也就是小说的“留白”,也是对小说读者的尊重,让他们参与到创作中来。长篇小说,第一个问题要面对结构。您是怎么考虑的?

赵:你说得对,写长篇小说,结构是个重要问题。没有合适的结构为骨架,作为灵魂的主题,作为血肉的情节与细节等等就无所依附。《经山海》的结构,曾让我颇费踌躇。时间跨度为七年,故事林林总总,究竟如何呈现?突然有一天,灵感迸发,我想到了“历史上的今天”。全书分为八章,每一章前面都有一组“历史上的今天”。我的书架上就有这本书,网上也有专门的网站,但我不只是抄录那些,而是让主人公吴小蒿和她的女儿点点也记自己的“历史上的今天”。这样,一条一条,斑驳陆离。读者会看到,新时代的历程与个人的历程,都处在人类历史的大背景之下,耐人寻味。而且,母女俩记下的,有的在正文当中没有写到,这就造成了你说的“留白”效果。

:小说的语言, 我也很喜欢,比如第五章,第一部分有一段:“路灯从窗外照进来,屋里朦朦胧胧。女儿的头发散在枕上,像黑漆一样流到吴小蒿的腮边,像麦苗一样的清新味道沁入她的心脾,让她生出无限的爱意。她伸手抚摸女儿的头发,到达鬓发根部时,发现那里湿了一片。她将女儿一下子抱住,几乎在同时,她也被女儿紧紧抱住。母女俩面颊相贴,泪水汇聚到一起。”诗意温暖的母女图。很有张力,让我想到您的散文《蒙山萱草》。我觉得您在语言上,也更加贴近了当代,还吸收了一些流行语,特别是点点的话。是不是有意为之?

赵:一部写当代的作品,语言也要尽量与其匹配。一方面,要继承传统,保持语言的文学性;另一方面,也要与时俱进,学习使用新的话语。进入网络时代,人类语言的嬗变十分迅猛,作家对此不能过于迟钝,一味排斥,因为网络语言的大量滋生,代表着生长与前进。当然,对其中一些严重破坏汉语规范的、不文明的,我们也要警惕、慎用。

让写作回到根上

逄:一直记得您在2011年11月召开的全国作代会上,在山东作家代表团跟西藏作家代表团座谈时,您说过的话,“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经山海》是有“根”的小说,吴小蒿,是有“根”的人物。新时代需要这样的新人物,需要这样的好作品。您已经向读者奉献了“农民三部曲”、“传统文化小说三种”等优秀作品,《经山海》是一个新的高度。下一步,有什么新计划?

赵:“根”,对于一个民族,一个群体,一个人物,都非常重要。就文学创作而言,也应该有“根”。2009年春天,北京大学“我们文学社”邀请我去讲创作,我讲的题目就是《让写作回到根上》。那次专讲了写作与文化之根的关系。今年春天,我应山东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国家重点学科的邀请,为已经辞世的朱德发先生作传。我要通过大量采访与阅读,认真写作,展现朱先生的辉煌人生,探究那位学问与人品俱佳的著名学者是如何在齐鲁大地上生成,并影响全国学界的。完成这部传记文学之后,我可能还要去圆那个蓝色之梦——写一部海洋题材的长篇小说。

逄:我曾经在去年写过一篇评论《谁先改编“赵德发”》,那是在《赵德发文集》座谈会上引起的话题。我说,12卷,字字如金黄的谷粒,粒粒辛苦所得,悦人心目。是作家40年心血所凝,是文学大厦的12块砖头,也是作家默默献给改革开放40年的礼物。专家学者多角度肯定了您的文学成就,有学者提出小说的经典化问题。

我在想,如果我是编剧,我会毫不犹豫地改编赵德发的“农民三部曲”;如果我是导演,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拍摄赵德发的“农民三部曲”。我想首先改编的是《君子梦》。小说里的人物许正芝和许景行跟《白鹿原》里的白嘉轩一样,都作为君子活在我心里,已经活了好多年。可惜我不是编剧、不是导演。我着急啊。有没有想把《经山海》改编成影视剧的想法?

赵:非常感谢你的评价。《经山海》这部新作,《人民文学》发表的是压缩版,全书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最近一家影视制作公司决定,将其改编成电视剧搬上荧屏。

逄:这是一件好事,再次祝贺您。

赵:谢谢!